《读者》2008年第13期·文苑·都江堰 (作者:余秋雨)等

封面:我们在一起 魏广越
·文 苑·
都江堰
余秋雨
一
我以为,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不是长城,而是都江堰。
长城当然也非常伟大,不管孟姜女们如何痛哭流涕,站远了看,这个苦难的民族竟用人力在野山荒漠间修了一条万里屏障,为我们生存的星球留下了一种人类意志力的骄傲。长城到了八达岭一带已经没有什么味道,而在甘肃、陕西、山西、内蒙一带,劲厉的寒风在时断时续的颓壁残垣间呼啸,淡淡的夕照、荒凉的旷野溶成一气,让人全身心地投入对历史、对岁月、对民族的巨大惊悸,感觉就深厚得多了。
但是,就在秦始皇下令修长城的数十年前,四川平原上已经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工程。它的规模从表面上看远不如长城宏大,却注定要稳稳当当地造福千年。如果说,长城占据了辽阔的空间,那么,它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。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,而它至今还在为无数发众输送汩汩清流。有了它,旱涝无常的四川平原成了天府之国,每当我们民族有了重大灾难,天府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庇护和濡养。因此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。有了它,才有诸葛亮、刘备的雄才大略,才有李白、杜甫、陆游的川行华章。说得近一点,有了它,抗日战争中的中国才有一个比较安定的后方。
它的水流不像万里长城那样突兀在外,而是细细浸润、节节延伸,延伸的距离并不比长城短。长城的文明是一种僵硬的雕塑,它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生活。长城摆出一副老资格等待人们的修缮,它却卑处一隅,像一位绝不炫耀、毫无所求的乡间母亲,只知贡献。一查履历,长城还只是它的后辈它,就是都江堰。
二
我去都江堰之前,以为它只是一个水利工程罢了,不会有太大的游观价值。连葛洲坝都看过了,它还能怎么样?只是要去青城山玩,得路过灌县县城,它就在近旁,就乘便看一眼吧。因此,在灌县下车,心绪懒懒的,脚步散散的,在街上胡逛,一心只想看青城山。
七转八弯,从简朴的街市走进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所在。脸面渐觉滋润,眼前愈显清朗,也没有谁指路,只向更滋润、更清朗的去处走。忽然,天地间开始有些异常,一种隐隐然的骚动,一种还不太响却一定是非常响的声音,充斥周际。如地震前兆,如海啸将临,如山崩即至,浑身起一种莫名的紧张,又紧张得急于趋附。不知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它吸去的,终于陡然一惊,我已站在伏龙观前,眼前,急流浩荡,大地震颤。即便是站在海边礁石上,也没有像这里强烈地领受到水的魅力。海水是雍容大度的聚会,聚会得太多太深,茫茫一片,让人忘记它是切切实实的水,可掬可捧的水。这里的水却不同,要说多也不算太多,但股股叠叠都精神焕发,合在一起比赛着飞奔的力量,踊跃着喧嚣的生命。这种比赛又极有规矩,奔着奔着,遇到江心的分水堤,刷地一下裁割为二,直窜出去,两股水分别撞到了一道坚坝,立即乖乖地转身改向,再在另一道坚坝上撞一下,于是又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……也许水流对自己的驯顺有点恼怒了,突然撒起野来,猛地翻卷咆哮,但越是这样越是显现出一种更壮丽的驯顺。已经咆哮到让人心魄俱夺,也没有一滴水溅错了方位。阴气森森间,延续着一场千年的收伏战。水在这里吃够了苦头也出足了风头,就像一场千年的收伏战。就像一大拨翻越各种障碍的马拉松健儿,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规整,付之于企盼,付之于众目睽睽。看云看雾看日出各有胜地,要看水,万不可忘了都江堰。
三
这一切,首先要归功于遥远得看不出面影的李冰。
四川有幸,公元前251年出现过一项毫不惹人注目的任命:李冰任蜀郡守。
此后中国千年官场的惯例,是把一批批有所执持的学者遴选为无所专攻的官僚,而李冰,却因官位而成了一名实践科学家。这里明显地出现了两种判然不同的政治走向,在李冰看来,政治的含义是浚理,是消灾,是滋润,是濡养,它要实施的事儿,既具体又质朴。他领受了一个连孩单都能领悟的简单道理:既然四川最大的困扰是旱涝,那么四川的统治者必须成为水利学家。
前不久我曾接到一位极有作为的市长的名片,上面的头衔只印了“土木工程师”,我立即追想到了李冰。
没有证据可以说明李冰的政治才能,但因有过他,中国也就有过了一种冰清玉洁的政治纲领。
他是郡守,手握一把长锸,站在滔滔的江边,完成了一个“守”字的原始造型。那把长锸,千年来始终与金杖玉玺、铁戟钢锤反复辩论。他失败了,终究又胜利了。
他开始叫人绘制水系图谱。这图谱,可与今天的裁军数据、登月线路遥相呼应。
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水利。但是,以使命为学校,死钻几载,他总结出治水三字经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、八字真言“遇湾截角,逢正抽心”,直到20世纪仍是水利工程的圭臬。他的这点学问,永远水气淋漓,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,却早已风干,松脆得无法翻阅。
他没有料到,他治水的韬略很快被替代成治人的计谋;他没有料到,他想灌溉的沃土将会时时成为战场,沃土上的稻谷将有大半充作军粮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要想不灭绝,就必须要有清泉和米粮。
他大愚,又大智。他大拙,又大巧。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,进入了最澄彻的人类学的思考。
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资料,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坝一座,让人们去猜详。人们到这儿一次次纳闷:这是谁呢?死于两千年前,却明明还在指挥水流。站在江心的岗亭前,“你走这边,他走那边”的吆喝声、劝诫声、慰抚声声声入耳。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这样长寿。
秦始皇筑长城的指令,雄壮、蛮吓、残忍;他筑堰的指令,智慧、仁慈、透明。
有什么样的起点就会有什么样的延续。长城半是壮胆半是排场,世世代代,大体是这样。直到今天,长城还常常成为排场。都江堰一开始就清朗可鉴,结果,它的历史也总显出超乎寻常的格调。李冰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,命令自己的儿子作3个石人,镇于江间,测量水位。李冰逝世400年后,也许3个石人已经损缺,汉代水官重造高及3米的“三神石人”测量水位。这“三神石人”其中一尊即是李冰雕像。这位汉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,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,放在江中镇水测量。他懂得李冰的心意,唯有那里才是他最合适的岗位。这个设计竟然没有遭到反对而顺利实施,只能说都江堰为自己流泻出了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。
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,本世纪70年代出土时,有一尊石像头部已经残缺,手上还紧握着长锸。有人说,这是李冰的儿子。即使不是,我仍然把他看成是李冰的儿子。一位现代作家见到这尊塑像怦然心动,“没淤泥而蔼然含笑,断颈项而长锸在握”,作家由此而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诘问:活着或死了应站在哪里?出土的石像现正在伏龙观里展览。人们在轰鸣如雷的水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。在这里,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。只要都江堰不坍,李冰的精魂就不会消散,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。轰鸣的江水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。
四
继续往前走,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。桥很高,桥索由麻绳、竹篾编成。跨上去,桥身就猛烈摆动,越犹豫进退,摆动就越大。在这样高的地方偷看桥下会神志慌乱,但这是索桥,到处漏空,由不得你不看。一看之下,先是惊叹。脚下的江流,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,一派义无反顾的决绝势头,挟着寒风,吐着白沫,凌厉锐进。我站得这么高还感觉到了它的砭肤冷气,估计它是从雪山赶来的罢。但是,再看桥的另一边,它硬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,改恶从善。人对自然力的驯服,干得多么爽利。如果人类干什么事都这么爽利,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样。
但是,人类总是缺乏自信,进进退退,走走停停,不断自我耗损,又不断地为耗损而再耗损。结果,仅仅多了一点自信的李冰,倒成了人们心中的神。离索桥东端不远的玉垒山麓,建有一座二王庙,祭祀李冰父子。人们在虔诚膜拜,膜拜自己同类中更像一点人的人。钟鼓钹磬,朝朝暮暮,重一声,轻一声,伴和着江涛轰鸣。
李冰这样的人,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纪念一下的,造个二王庙,也合民众心意。
实实在在为民造福的人升格为神,神的世界也就会变得通情达理、平适可亲。中国宗教颇多世俗气息,因此,世俗人情也会染上宗教式的光斑。一来二去,都江堰倒成了连接两界的桥墩。
我到边远地区看傩戏,对许多内容不感兴趣,特别使我愉快的是,傩戏中的水神河伯,换成了灌县李冰。傩戏中的水神李冰比二王庙中的李冰活跃得多,民众围着他狂舞呐喊,祈求有无数个都江堰带来全国的风调雨顺,水土滋润。傩戏本来都以神话开头的,有了一个李冰,神话走向实际,幽深的精神天国,一下子帖近了大地,贴近了苍生。
·文 苑·
汶川,别哭
黄 芳
汶川,别哭
汶川,别哭。
祖国所有的脚步正向你奔来,
废墟下的黑暗不会太长。
世界上最长的距离,一夜之间因你而消失。
山路被打通,烛光正点亮。
干净的粮食,温暖的被子,鲜红的血液……
这巨大的善良与爱,正挤掉人世间最后的冷漠。
汶川,别哭。
你从水泥缝隙中伸出的双手,我们已经紧紧握住。
你遭遇重创的身子,是我们体内深重而绵长的痛。
废墟上昼夜不眠的铮铮铁汉,
把内心最柔软最坚韧的部分给了你。
他们用神圣的绿色、橙色和白色向世界宣言:
我们正在受伤的祖国,脊梁依然挺直和坚硬!
汶川,别哭。
今天,与你抱成一体是祖国唯一的信念。
让灯火照亮黑暗是我们最重要的力量。
最小的一朵花一株草,我们也不会放弃。
我们不曾停歇的泪水,正洗去你所有的血污和重尘。
当你重新睁开眼睛,
阴霾已经散去,
充满阳光、雨水和洁净空气的家园,正蓬勃地重现。
·文 苑·
鸽子花
去四川九寨沟旅游,会经过与汶川相邻的叠溪海子,游人到了此地,无一例外,都会停下来,惊叹这里山的宁静,水的碧绿。
海子是雪山草地常见的景观,但是,叠溪海子却位于岷江上游岷山脚下,是地震形成的堰塞湖,两个海子大小不一上下相连,中间是一段波浪翻滚的激流。如果只在此地观景,你会觉得上下海子动静结合,流水高吭,仿佛唱着美妙的乐章。然而,导游的一句话,会将你的妙想截断,让你看到一个隐藏在宁静与碧绿之间的悲惨故事。
故事发生在1933年8月25日,那一天,是农历的七月初五。城隍庙里,羌族艺人正在为城隍老爷“穿衣”。因为再过十天,就是叠溪城一年一度的城隍庙会。届时,虔诚的羌人将向城隍老爷求雨,祈求老天保佑,普降甘露,拯救生灵。可是,羌人们没有等到那一天,就在当天15时50分30秒,空中一声巨响,灭顶之灾降临,刹时山崖崩塌,地皮开裂,叠溪古城轰然陷落,荡然无存,石砾泥沙积于峡谷,江水受阻,浪息波迥,岷江水位疾升300余米,方圆20多个羌寨覆灭,数千人瞑目九泉。城隍老爷也自身难保,其塑像被乱石砸碎,半张脸庞埋入尘土之中。一场7.5级的强烈地震,造就了如今的叠溪海子,抹去了一个建制于唐,有着千年历史的叠溪古城。
关于叠溪海子,还有一个惊悚的传说。导游说:有时候,海子里会长出带有血色的植物。
那是什么样的植物啊?!从幽深的地底下长出来,凝着数千人的血,聚着数千人的魂,多少年啊,憋着劲,长啊,长……终于长到了人间,回到了家园,在晓风丹露里舒展,在宁静的水面摇曳,娇美,娉婷,刺目,惊心。
75年前,兵荒马乱,信息闭塞,灾难发生了,古城蹋陷了,生命失去了,却没有关注,没有援助,没有抚慰。那些灵魂徘徊着、压抑着,最后,惊惶地,长成了一个传说。
我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植物,也无法了解那场灭顶之灾,但是现在,我感受到了一场更大的灾难。5月12日14点28分,离叠溪海子仅仅几十公里的汶川,遭遇了7.8级的强烈地震。
我的脑海里,交替浮现着这样的画面:那双压在砖石下的小脚,透过泥迹,我们还能看到,粉色的鞋面上,绣着桃花的艳丽;那个刚刚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孩子,她的小手里,还紧紧拽着一支圆珠笔;那位悲恸欲绝的父亲,跪在再也唤不醒的孩子身边,绝望地,揪着自己的头发……那块土地上,又一次,埋下了血色的种子。
刚才在网上搜到几张图片,是地震前的汶川,小城依山傍水,姿态安详。这里是“中国鸽子花”之乡,大片大片的鸽子花,洁白洁白,在山坡上起舞。5至6月,是鸽子花开的季节,今年的鸽子花,或许还没来得及盛开,洁白的蕾上,却已经染上了斑斑的血迹。
这些天,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个方向,所有的心都牵挂着那个地方,无数双手在废墟里寻找,无数颗心在默默祈祷:一定要让那些花蕾般的生命,选择绽放。如果……如果……她们真的,再也不能开出五彩的绚烂,那么,就让她们开成一朵鸽子花吧,在家乡的山坡上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褪尽斑斑血迹,还原花朵的美丽。
鸽子花,鸽子花,你们一定要努力,一定要记住,一定不要让弱小无依的孩子,颤颤惊惊地,长成一个带血的传说……
·文 苑·
悲怆
李汉荣
“此时,我们变得如此纯洁和深刻,命运残忍的一课,让我们彻悟了生命之脆弱、功名利禄之虚妄,也让我们洞悉了哲学教授和伦理学者无法说清的很多道理。此时,我们都知道,我们生而为人,我们暂居人世,我们最该看重的和珍爱的究竟是什么。
泪水漫过的大抵,是如此沉静、浑厚和庄严、仿佛有神走过,仿佛聆听到天启。”
“滔天之灾,撼地之痛,锥心之伤,都是这瞎眼的命运造成的。
来,把命运押来,看看你做了些什么。
来,把命运押来,我要你跪下,我要开庭——
那正在歌唱的天真的童声,你突然将他们封喉,被礼赞的花木在葳蕤的初夏骤然结冰;
那正在朗诵唐诗,突然中断,正午的太阳瞬间熄灭,鲜活的情感和意境,被你压进历史最黑的断层;
那正在起草的情书,被你一把撕碎,最纯真的情思还没来得及倾吐,就从此陨灭;
那刚刚打开的课本,就被你,被不识字的命运,一拳击碎。物理不再叙述复杂的原理,化学不再试验元素的组合,语文不再描绘人生的风景,历史不再追忆人世的沧桑,地理不再唠叨地质的构成,它们都停留在死亡的段落;
那正在填写的模拟试卷,不同的题目,你,恶毒的命运,却残忍地强加了相同的答案,你把死亡的黑色印章粗暴地盖在青春地页面伤。
那牙牙学语地幼儿,还没有学会“生命”二字地发音,你就剥夺了他们的生命。
那学前班的儿童,还正在练习“人生”二字的笔画,你就终止了他们的人生。
那嫩藕般的小手,刚刚学会向母亲招手、向老师敬礼的小手,就被你辗碎了。
那紧握着的笔,还没有写完一个感恩的句子,还没有写好那个心爱的名字,就被你埋葬了。
千万吨钢筋水泥,压在青春的身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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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12之后的许多时刻,谄媚是有罪的,得意是有罪的,贪婪是有罪的,自私是有罪的,冷漠是有罪的,淫荡是有罪的,轻狂是有罪的,浅薄是有罪的,嚣张是有罪的,为官而不廉是有罪的,为长而不尊是有罪的,为子而不孝是有罪的,为富而不仁是有罪的,为文而无德是有罪的,为人而不善是有罪的,贪污、腐败、盗窃、赌博、破坏生态和心态,无疑都是有罪的。
这么惨烈的苦难和牺牲,若不能净化和升华我们的心灵,那么,孩子们就白死了;那么,命运就该在行凶之后又来嘲笑我们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我此番审判的是命运,受教育、被震撼的却是我的灵魂。
是的,是灵魂,我们的灵魂,人的灵魂。
但愿这大难大痛,能唤醒并铸造我们的大彻大悟、大悲大爱。
我想,苦难升华了的灵魂,才能安抚受伤的母亲,才能重建破碎的星空,也才有可能追上那过早远行的孩子们的灵魂。他们的灵魂是纯净的,是伤痛的,巨大的苦难在瞬间把无故的生命压缩成令宇宙动容、令万物心碎的悲壮灵魂。如果我们的灵魂矮小且惯于匍匐在物质的尘埃里,我们注定追不上他们的灵魂,甚至,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灵魂。
那时多么单薄、多么孤独、多么疼痛的灵魂,又是多么纯真、多么鲜活、多么高贵的灵魂。
我想带上整整一个太平洋的眼泪和深爱,去看望你们;我想带上你们一次次仰望的白云,去擦干你们心头的血。
孩子们,这个世界对不起你们,对不起你们……
孩子们,也许天堂里不会有地震,不会有塌方,不会有飞来横祸。
在那里,在天上,闪烁的星光,浩瀚的银河,将永恒地缭绕和覆盖你们纯真的灵魂。
被我诅咒和审判的命运,也在拷打和教育我的灵魂。我知道,环绕我们的物质篱笆是如此脆弱易碎。生命如瓷瓶般不堪一击,若不锻造一颗宝石一样坚强高贵的灵魂,在永恒的漫漫天路上我们何以远行?若不怀揣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的至情至爱,在无情的宇宙荒原上,我们将何以面对最后的时刻?
我们又何以追上你们那渐行渐远的灵魂?
啊,那单薄的、纯真的、还没有丝毫准备就匆忙远行的伤痛的灵魂。”
·文 苑·书林一页·
颤抖的夜晚
奥尔罕·帕慕克
《别样的色彩》是帕慕克的最新作品,2007年在英国伦敦出版。内容包括笔记、散文、小小说以及诺贝尔得奖的演讲辞,是帕慕克对自己30余年创作生涯的总结与回顾,涵盖了作者对个人生活的体悟,以及对土耳其文化与西方文化冲突与交融的感受。其中的两篇文章,写的是作者亲历的1999年伊斯坦布尔大地震。帕慕克对地震真实的描绘让人震撼,对受灾人群细腻的心理刻画让人唏嘘。
除非你亲自体验,否则你无法想象
我在子夜之后,破晓之前醒来——后来我知道,那是凌晨三点——被最初的那阵晃动惊醒。那是1999年8月17日,当时我正在我们那栋石质住所的书房内。住所位于塞戴夫,一座毗邻布尤卡达的小岛。我的床,离书桌有3码远,剧烈地摇晃起来,就像是大海里暴风雨中的小船。地下传来可怕的嘎吱声,似乎就来自我的床下。出于本能反应,我来不及找眼镜就冲出房门,狂奔起来。
外面,在我前方的柏树、松树之后,在远处城市的灯光中,在海面上,整个夜晚颤抖起来。似乎一切都在瞬间发生。我脑海里,一面浮现出地震的所有残暴景象,听着地球发出的巨大声响,而另一面则迷迷糊糊的在想,为什么每个人会在夜里这个时候开枪射击呢?(轰炸、刺杀、1970年代的夜间袭击总是令我将枪击与灾难联系在一起。)后来,我想到了很多,但始终没有想明白,究竟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和全自动武器的枪火声如此相像。
第一次震动持续了四十五秒,夺去了三万生命;它结束前,我从侧梯爬到楼上,妻子和女儿睡在那里。她们已经醒来,在黑暗中等待着,恐惧万分、不知所措。电路已经断了。我们一同跑到花园里,走进四周寂静的黑夜之中。可怕的咆哮已经停止,似乎我们四周的一切都在恐惧中等待着。花园、树木、这座被高高的岩石环绕的小岛——夜晚死一样的寂静,除了些许树叶轻微的沙沙声和我心脏怦怦的跳动声,这更传达了一种恐惧。我们在黑暗中站在树下小声低语,带着莫名的犹豫——或许是惧怕会有另一次地震。随后,又来了几次轻微的余震,但我们并未感到害怕。我躺在吊床上,七岁的女儿枕在我腿上睡着了,我听见从卡尔塔拉海岸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。
接下来的几天,在经历了无休无止的余震之后,我听到很多人谈起他们在第一次四十五秒地震中的举动。有两千万人都感觉到了那次震动,听到了来自地下的轰鸣。人们后来彼此联系时,谈论的不是惊人的死亡数据,而是那四十五秒钟。几乎所有人都说,“除非你亲自体验,否则你简直无法想象。”
一名药剂师从一栋已成废墟的公寓楼中完好无伤地逃生,他的描述与另两位从这楼里同样毫发无损逃生的人一样;并非是他的幻觉:他住的那栋五层楼冲到了空中——他清楚地感到了这一点——然后又落到地上,坍塌成废墟。有人被惊醒,发现自己和房屋都像变魔术似的倒在一边;楼梯倾倒的瞬间,居民们已经准备束手待毙了,但旁边的楼延缓了一下它的坍塌,于是这些人发现自己被挤至到了某个角落。为了减轻痛苦,他们拉着彼此的胳膊;后来,从废墟里发现的尸体也证明了这一点。所有东西——碗碟、电视、橱柜、书架、装饰品、墙体挂件——全都扭曲变形,还有疯狂寻找彼此的母亲、孩子,叔叔和祖母们,他们绝望的发现自己总是撞到说不上是自家的哪样东西,还被抛到了不知何处的墙体之间。那些瞬间变形的墙体,使他们的所有物品散落在地。倒翻在地的家具,到处一片黑暗,满是尘土——所有这一切使家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,这使得很多人不堪忍受。不过,在那四十五秒钟的震动里,也确实有人曾跑下几层楼梯,在楼房倒塌前跑到了大街上。
我听过很多事情,有一对祖父母躺在床上等死的;有人以为他们站在位于四层的阳台上,却发现此处已经成了底层的露台;在第一次震动开始到结束的那会儿,有人刚打开冰箱,把什么都往嘴里塞,但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全都吐了出来。据说有相当多的人在震前一直醒着,站在屋内某处。另外一些一直在黑暗中挣扎,直到被恐惧的颤抖击垮,摔到在地板上,寸步难移。还有一部分人,说他们压根就没从床上起来,他们平静地笑着,拉过床单裹着头,把一切交给安拉——很多死者就是这副模样。
我写的这些事情都是道听途说,它们多出自伊斯坦布尔传播迅速的闲言碎语。人们整日谈论的没有别的,全都是地震。震后的那天早上,所有大些的私人电视台都派出了直升飞机摄影队飞往震区,不停拍照。我所在的小岛,以及周围几座大些、人口密集些的岛屿,伤亡要少一些,但其实距震中的直线距离仅有二十五英里。而我们对面的海岸,很多建筑结构差的楼房都坍塌了,众多人丧生。整整一天,布尤卡达市场都被令人恐惧、心虚的静寂笼罩着。地震离我如此之近,带走了如此多的人的生命,我简直无法面对这个事实。它摧毁了我度过了大部分童年的地方,这种难以置信更让我感到恐惧。
灾难使每个人觉得似乎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上
伊兹米特海湾是受破坏最多的地区。这个海湾呈新月形,如果我们把它想象成土耳其国旗上的那轮新月,那么那些群岛,包括我所居住的小岛在内,就仿佛是它周围的那颗星。我出生后一周,就被送到其中的一座岛上,在后来的四十五年里,我常常前往其中的一些岛屿,在海湾沿岸不同地方逗留。雅楼瓦城如今一片废墟,阿塔图尔克曾非常喜欢那里温暖的春季,在我童年的时候,那里也因其仿西式饭店而遐迩闻名。父亲曾做过主管的石化工厂——我还记得那曾是一片空地,后来是怎样变成了石化精炼厂——如今也已献身火海。新月形海湾沿岸的小镇;我们曾乘车或坐摩托艇游览过的村庄,还在那里购过物;整个海滨沿岸林立着的高大公寓楼;以及我曾在《寂静的房屋》中满怀忧伤地描述过的那些地区。如今,这些建筑大部分都被夷为平地,或被弃之一空,无人居住。我有两天时间,都难以接受这一事实,竭力否认这一残酷灾难,这或许与那段时间我正写的小说有关,因为这个原因,我不想离开我的小岛。
第二天,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。我们首先乘坐一艘摩托艇穿越布尤卡达,随后又乘了一个小时的班轮到达了对面海岸雅楼瓦。我和我朋友——《赞颂地狱》一书的作者——此行并非应人所邀,我们也并非想记录或是对任何人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。我们来此,只是渴望更近距离的观察死亡,离开我们快乐的小岛来观察,或许也是为了减轻恐怖感。如同其他地方一样,人们在船上读着报纸,七嘴八舌的谈论着地震,一位退休的邮政局长坐在我们旁边,说他住在雅楼瓦,在布尤卡达有个小店铺,卖些从雅楼瓦进的日常用品。现在,地震已经过去两天了,他回这里,是想看看他的橱柜还有其他家具是不是已经彻底毁坏。
雅楼瓦曾是一座小镇,滨海沿岸树木林立,农场为伊斯坦布尔提供水果和蔬菜。在过去三十年里,由于土地使用和水泥建筑的增多,草地逐渐减少;果树被大量砍伐,让位给成百上千的公寓楼;城市的消暑游人激增至百万。一踏上雅楼瓦,我们就看到,这些水泥物体有十分之九都变成了瓦砾,或是被彻底毁坏,无法进入。我们也很快意识到,原先心中暗藏的那个幻想也破灭了——我们以为还能够帮到某些人,或帮忙把残骸、碎片抬起,搬到角落:两天已经过去了,废墟下几乎没有人生还。除了配备专业设备的德国、法国以及日本救援队,几乎无人可以进入其中。更重要的是,灾难的影响是如此之深,除非有人拉着你的胳膊求你帮他,否则要看到你做点什么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有很多人像我们一样,震惊万分,徘徊于街道之中:我们同他们一起,走在坍塌已成瓦砾的建筑物中;在被碎石挤压变形的汽车、断壁残垣、倒塌的电线杆、宣礼塔旁逡巡;走在那些满是水泥碎片、碎玻璃、电话、电线的街道之上。在小停车场、空地上以及公立学校的校园里,我们看到一些帐篷,军人们有些在封锁街区,有些在收拾瓦砾。我们还看到有些人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,看着眼前已不复存在的住所,有人在寻找失散的亲人,有人在咒骂着这场灾难,有人为了一块扎帐篷的空地在打架。马路上驶来持续的车流:载满盒装牛奶和罐装食物的紧急救援车,满是士兵的卡车,起重机和推土车在清除着陷入鹅卵石路面的碎片残骸。就像沉浸在游戏中的孩子会忘了真实世界的规则一样,陌生人的谈话也不顾及任何繁文缛节了。灾难使每个人觉得他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上了。仿佛最隐秘、最严酷的生活规律都已经暴露无遗,如同那些倒塌毁坏了的房屋中的家具一般。
我久久地盯着那些倒在一边的建筑物,有些已经面目全非了,有些像淘气的孩子们玩城市模型时故意摆得那样,靠在旁边的建筑物上,有些顶部扎入了街对面的建筑物中,砸毁了对面这栋楼的正面。机织地毯像无风之日的旗子一样吊在高层楼上,破桌子、沙发、椅子,以及其他一些居室摆设,满是烟尘的枕头,倒翻在地的电视,已成废墟的房屋阳台上由于位置不错而完好无损的花和花瓶,像橡胶一样完全扭曲变形了的遮阳棚,吸尘器的软管空荡荡地伸着,被挤压变形的自行车蜷在角落里,洞开的衣橱里乱七八糟的散落着色泽亮丽的衣服和衬衫,紧闭的门后挂着长袍和夹克,薄薄的窗纱在微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一切都未发生……我们一个一个房间的徘徊,目瞪口呆地望着其中暴露的一切,这另一面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脆弱,面对恶魔的杰作,人们是多么无能为力。
灾难对历史和心灵的改变永远不会结束
从一条街又一条街,我们走了很长时间,感到灾难对历史和我们心灵的改变永远不会结束。有时,我们进到一条小巷道里,那里的房屋仅有一半残存——并未完全坍塌,但几乎都是一副模样——或是步入满是玻璃、水泥、陶瓷碎片的后花园,那里松树歪斜,倚在倒塌的房屋上,还未折断,那场景使我想象着,仿佛这个房间的女主人在厨房做饭时,曾透过后窗望着外面的花园。同样的场景——那边对面的厨房窗户前,也有位上了年纪的女人;一位老人每晚都坐在同一个角落里,看着电视;半开的窗帘后面,站着一个姑娘——如今都不见了,因为这么多年来,我们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的马路对面的那间厨房、那个角落、那帘薄纱窗,如今都已不复存在。那些曾经享有此美景的人,也都极有可能已消逝不见。
幸存者——那些设法跑出楼来,活着逃生的人们——此刻坐在断壁旁,街拐角,或是从不知从哪拉出来的椅子里,等待着仍在废墟里的人被拯救出来,“我的父母在那里,”一个年轻人说,指着坍塌成一片的混凝土堆。“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被救出来。”另一个人说,他从库塔赫雅来,结果发现他母亲的房子变成了一堆废墟,他指了指房屋曾在的地方,说,“只要能够见到尸体,我们立刻就会离开这里。”
每一个在城市街道上徘徊的人都站在废墟前,无助地看着紧急救援队,起重机和士兵们,茫然地坐在一堆从他们房屋里救捞出来的冰箱、电视、家具以及塞满了衣服的箱子旁,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什么。等待失散的亲人的消息;等待确认他们的母亲还在楼内(或许她在午夜时分离开了栋楼——在地震前——去了别的地方,即使这和她的习性大为不同);等待叔叔、兄弟或是儿子的尸首,然后他们可以离开此处,将此处抛在脑后;等待着救援队带着挖掘工具到达这里,看看是否还能从一堆尘土和水泥瓦砾中,再挖出一些他们的东西,一些贵重物品;等待着有人开来小型货车,使他们可以把救捞出来的东西运走;等待着救助工人到达,等待路面疏通,以便专业救援队可以通过,救出在废墟中依然生存的妻子、兄弟。尽管电视和新闻媒体不遗余力,夸大救援成果,但真实的情况却是,到第三天结束,活着的人被救出来的希望几乎等于零,尽管有人坚持不断呼叫着,使救援队可以听到其呼声,确定其位置。
救援队要一个一个地从这堆瓦砾中找出尸体;这是一项缓慢的工作,简直如同用针挖井。士兵们慢慢地将混凝土块抬到起重机上,这栋楼曾经的居民,还有寻找亲人尸首的人们就会睁大了彻夜未眠的双眼。一旦出现尸体,他们就喊道,“他昨天在那里哭喊了一整天,但没有人理会!”有时人们使用挖掘器械,有时就只有用千斤顶、铁棍或是锄头去挖那些未曾挖过的地方。在找到尸体前,他们往往会挖到一些遗物:婚纱照、装有项链的首饰盒,衣服,然后是散发着臭味的尸体。不论什么时候,只要他们在混凝土堆中挖出一个洞,某个专家或是勇敢的志愿者用电筒向里面一照,废墟旁等待的人群就会一阵骚动;每个人都嚷嚷起来,间或夹杂着哭喊。通常情况下,进去的志愿者都和这栋楼的人没有什么关系,只是偶尔听到里面有些动静,于是就会喊人开来装载机,或是请徒手挖掘的人帮忙,但周围太嘈杂了,人们往往听不清他要的是什么。这种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后,人们旋即认识到,要想这样从瓦砾中一块一块挖石头,一具一具抬尸体,那得耗费几个月的时间,而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,因为尸体在慢慢腐臭,人们担心流行病会开始传播。最后可能的是,总会有那一个最后时刻来临:剩下的尸体会随着瓦砾一同被铲走——那些断裂的混凝土块、家居物品、停止的钟摆、箱包、坏电视、枕头、窗帘、地毯——它们会被运到很远的地方烧毁。我的内心,一方面希望所有这些都未曾发生过,希望忘掉看到的一切,另一方面又渴望见证这一切,然后可以向他人讲述。
(摘自《别样的色彩》,宗笑飞译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世纪文景公司出品)